本文刊于2008年11月10日《纵横周刊》

陈云林历史性的访台，结果引发岛内十年来最惨烈的流血冲突，5日的晶华酒店围攻事件与6日深夜火光冲天的暴动，成为了人们对二次陈江会最深刻的记忆。自然，在肉搏战中被牺牲掉的已经远远不止“大三通”给两岸带来的重大意义了。

冲突之后，归于平静，人们免不了要找“凶手”，毕竟台北街头一张张警察和民众布满血痕的脸诉说着一个又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而作为蓝绿恶斗趋向社会断层之际，马英九政府的种种过失与民进党全面激进化是最醒目的“祸首”，但是也因为冲突的过程与结果过于悲壮、血腥，致使理性辨析真相变得异常艰困，更多的是情绪化地谩骂和人身攻击，由马英九和蔡英文这两大政治领袖往下的相互指责开始，台湾陷入了意识形态和社会价值观最分裂的时期。

蓝绿两党素来缺乏互信基础，这是所有台湾政治研究者的共识，而没有互信的现实表现方式就是猜忌，将对手一切行为都假定为具有恶意，然后启动政治筹划与动员。不幸的是，马政府和民进党都在这次惊天动地的冲突中暴露了各自的，也是系统的危机，并一再地循环往复。所以，逻辑上，因为有晶华事件的震撼，导致次日马英九临时拍板提前接见陈云林，使民进党的政治动员失去既定目标，试图避免下午可能会发生的暴力冲撞。而民进党秘书长王拓一番“我们被耍了”的激愤，也顺理成章地把受到马政权欺骗的人民，带上街头发泄不满，最终为出现夜幕上的血泪，找到了合适的理由。但是，认真比对细节又会觉得，事实并非那么简单。

种种迹象显示，在两起严重暴力事件发生前，马政权的所作所为就已然出现了冲突的端倪。比如为迎接陈云林，内政部净空了一整条高速公路，然后警察大规模收缴抗议者手持的中华民国国旗，而民意终于在警方非法闯入唱片行之后爆发了。这一切都为民间忿恨的情绪埋下了致命的火药。

用倒带的方式回溯这些事件的根源，所谓集体焦虑当然是原因之一，反对势力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陈江会外，加上经年累月下的猜忌惯性，诛心之论也就在所难免。然而直到事发后的此刻，蔡英文提出朝野应当对话，主流舆论方才大声疾呼蓝绿不能继续升级”民主内战”了。但问题是，除了没有对话造成的隔膜，还有没有别的原因？难道朝野对话了，误会解除了，陈云林停留的台北市就能安静祥和了？

有细心人发现，自9月份开始，马英九政府的部长们突然变得沉默了，从行政院高官以下，内阁成员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直至张铭清台南被殴，总统震怒。这位宅男型领袖才恍然大悟，原来在这漫长的两个月里，国安会、新闻局、陆委会都没有向人民宣导过陈江会的重要性，以及陈云林来台访问的历史意义。以至于，事后还有人认为陈云林访台是马政府“卖台”的第一步，全然不顾四项协议里，没有一个与主权、统独有关的。

多数人民（包括绿营群众）对陈云林的到访，反应是错愕的，表情是惊讶的，举动是不知所措的。那么，马政府的部长们为什么不告诉人民，陈云林来干什么，政府要与他谈什么呢？抑或者为什么人民会对政府如此不信任呢？这就是马政府系统性恶性循环下导致的统治危机。还记得么？自520之后，马政府的部长们说错了多少话？又在多少事关人民福祉的内政、民生、财经政策上耍嘴皮子？加上技术官僚全面班师回朝，看长官脸色办事成了马英九时代的政治显学，而技术官僚最杰出的特点就是最能服从上级长官的意志。

就这样，当行政团队根本无法与人民沟通，或者压根找不到有效沟通模式的情况下，反倒多说多错，动辄遭到媒体羞辱、调侃、嘲讽，那为什么不闭紧嘴巴呢？至少不说话，媒体抓不到把柄，也就没新闻可炒作了嘛。所以，基于，马政权严重失范，执政能力备受质疑，官僚人人自危的背景下，陈云林一行在资讯高度发达的台湾社会，竟然还有许多的盲点。不要过分指责民进党蛊惑人民，因为两岸关系牵动着台湾社会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资讯的不对称会演变为人民对政府决策“密室化”的怀疑，只能单向加深非蓝群众对这位“看上去不够爱台湾”的总统发自肺腑的问号。这是极具台湾特色的政治现象。

要打开民进党趋于暴力化的同心锁，钥匙就握在马英九和蔡英文手中。客观上人民的愤怒与局外人感觉，加剧了民进党走向暴力的速度。诚然在野党的暴力化是对代议制民主体系最深刻的摧毁，但是为什么体制内没有在野力量表达意见的有效渠道？更致命的是，本来应该享受好处的人民，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被出卖了？显然，这是比单纯谴责暴力，更需要一个政权反思的问题。